第17章 麥田大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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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麥田大戰
顧氏雙胞胎在彴約的“避難”生活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兩顆深水炸彈，將紀雲歇原本還算有規律的蹭飯、借筆記、偶爾騷擾江術和的假期，炸得雞飛狗跳，永無寧日。
在江術和家那場驚心動魄的“單手柄爭奪戰”後，彴約“三害”的威名算是徹底坐實了。他們每天雷打不動的行程就是：睡到日上三竿，被外婆揪起來吃早午飯，然後如同三只嗅到骨頭味的哈士奇，準時準點、興高采烈地去敲響隔壁江術和家的門，美其名曰“聯絡感情”、“交流學習”（鬼才信），實則就是去禍害江仙人的清凈，順便看看能不能蹭到那臺可憐的Switch玩一會兒。
江術和從最初的震驚、茫然、生無可戀，到後來已經進化出了近乎麻木的“佛系”心態。他會在三人吵吵嚷嚷進門時，面無表情地遞上一杯溫水有時候是涼白開，然後要麽捧著一本書躲進書房躲清凈（雖然隔音效果一般），要麽幹脆戴上降噪耳機，坐在客廳角落的單人沙發裏，把自己當成一尊會呼吸的盆景，對周遭的喧囂充耳不聞，只在雙胞胎為了誰先玩手柄第N次打起來、快要波及他的書架時，才冷冷地吐出兩個字：“安靜。” 效果堪比聖旨，瞬間鎮壓。
紀雲歇倒是樂在其中。雖然他也覺得雙胞胎很吵，但有人一起鬧騰、一起搶手柄、一起在游戲裏互相坑害的日子，比一個人無聊發呆有意思多了。他甚至覺得江術和那副“被迫營業”的冷淡表情都生動有趣起來。只是苦了江術和，清冷仙人的氣質在“三害”的持續汙染下，日漸稀薄，隱隱有向“暴躁奶爸”發展的趨勢。
這樣雞飛狗跳、噪音汙染指數爆表的日子，持續了整整一個星期。
就在紀雲歇和雙胞胎以為這種“快樂”的“避難”生活能一直持續下去，直到顧伯伯氣消或者他們玩膩了主動回去時，雲城的“天罰”，以一種極其迅猛、極其霸道的方式，降臨了彴約。
那是第七天的一個清晨，天空陰沈沈的，似乎醞釀著一場秋雨。
紀雲歇還在夢裏和游戲BOSS大戰三百回合，就被一陣不同尋常的、極其沈重而密集的腳步聲和某種低沈的引擎轟鳴聲驚醒了。那聲音不像鄰居的走動，更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小型軍隊在集結。
他揉著眼睛，睡眼惺忪地拉開窗簾一角，往樓下看去。
這一看，瞬間把他殘留的睡意驚得煙消雲散！
只見樓下狹窄的街道上，赫然停著三輛錚亮的黑色商務車，車型龐大，線條冷硬，充滿了壓迫感。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，車旁，整齊地肅立著十幾個身穿統一黑色西裝、戴著墨鏡、身材魁梧、氣息彪悍的壯漢！他們如同沈默的黑色礁石，將公寓樓小小的單元門口圍得水洩不通，連清晨出來遛彎的老大爺都嚇得繞道走。
為首一人，身材尤其高大，面容冷峻，目光如鷹隼般銳利，即使隔著幾層樓的高度，紀雲歇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、久居上位的強大氣場和……壓抑的怒火！
是顧伯伯！顧一澄顧一澈的親爹！雲城商界叱咤風雲、以手腕強硬著稱的顧氏掌舵人！他竟然親自來了！還帶了這麽多人！這陣仗，哪裏是來抓兒子，分明是來剿匪的！
紀雲歇心裏咯噔一下，暗道一聲：完了！顧家兄弟要被“伏法”了！
他連滾帶爬地沖出房間，正好撞上同樣被驚醒、扒著窗戶往外看、臉色瞬間煞白的顧一澄顧一澈。
“紀……紀哥！是……是我爸！” 顧一澄的聲音都在抖。
“他……他怎麽親自來了？！還帶了這麽多人？！” 顧一澈嚇得腿都軟了，死死抓住哥哥的胳膊。
“還楞著幹什麽？！” 紀雲歇壓低聲音吼道，“趕緊收拾東西！能跑……” 他話還沒說完，就聽到樓下傳來顧伯伯那極具穿透力、帶著山雨欲來般怒火的低沈命令：
“上去！把那兩個小兔崽子給我‘請’下來！”
“是！” 十幾個保鏢齊聲應諾，聲音低沈如雷，震得樓道似乎都晃了一下。
緊接著，沈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如同催命鼓點，迅速由下而上逼近！那氣勢，仿佛要將整棟樓踏平！
“完了完了完了！” 顧一澄顧一澈抱在一起，嚇得魂飛魄散。
紀雲歇也頭皮發麻，但他知道跑是跑不掉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，打開了家門。他得看著點，別讓這倆貨真被打死。
門剛打開，兩個穿著黑西裝的彪形大漢已經如同鐵塔般矗立在門口，墨鏡後的目光冰冷地掃過屋內。他們身後，是面色沈郁、仿佛能滴出水來的顧伯伯。
“顧…顧伯伯早……” 紀雲歇硬著頭皮打招呼。
顧伯伯看了一眼他，目光如同兩道冰錐，直接釘在客廳裏抖如篩糠的雙胞胎身上。
“爸……爸爸……” 顧一澄顧一澈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 顧伯伯的聲音不高，卻像帶著冰渣子，凍得人骨髓發寒，“長本事了。闖了禍，還敢跑？還跑到彴約來打擾人家清凈？真是皮子癢了你們兩個小兔崽子！”
他一步步走進客廳，每一步都像踩在雙胞胎的心尖上。
“爸！我們錯了！真的錯了！”
“我們再也不敢了！爸你饒了我們這次吧！”
雙胞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真的悔過，抱著顧伯伯的腿就開始嚎啕大哭，那哭聲淒厲無比，充滿了絕望和恐懼，穿透力極強，瞬間響徹了整個樓道！估計連隔壁樓的鄰居都能被吵醒。
“閉嘴！” 顧伯伯低喝一聲，如同驚雷炸響。雙胞胎的哭聲瞬間卡在喉嚨裏，只剩下壓抑的抽噎。
顧伯伯看著兩個不成器的兒子，眼神覆雜，有憤怒，有失望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。他揮了揮手，聲音疲憊卻不容置疑：“帶走。”
兩個保鏢立刻上前，像拎小雞一樣，毫不費力地將哭哭啼啼、腿軟腳軟的雙胞胎架了起來，動作專業而利落。
“爸！不要啊！”
“紀哥！救我們啊！”
雙胞胎掙紮著，哭喊著，聲音淒慘無比。整個樓道都回蕩著他們的鬼哭狼嚎，連早起遛鳥回來的外公外婆都驚動了，站在門口看著這陣仗，想勸又不知從何開口。
紀雲歇看著被保鏢架著往外拖的雙胞胎，心裏也有些不忍，但更多的是……松了口氣？總算清凈了！他對著掙紮扭頭的雙胞胎，做了個“自求多福”的口型。
就在雙胞胎即將被拖出家門，消失在樓梯拐角時，顧一澄突然爆發出最後的力氣，扭過頭，對著站在門口的紀雲歇，用盡全身力氣大吼道：
“紀哥——！！！我們寒假——再來——！！！”
顧一澈也立刻跟上：“對！紀哥！等我們——！！！”
這兩聲石破天驚、充滿了“革命樂觀主義精神”的吶喊，如同最後的絕響，在樓道裏久久回蕩，然後隨著保鏢沈重的腳步聲和被拖拽的嗚咽聲，漸漸遠去，最終消失在樓下汽車引擎的轟鳴聲中。
世界……終於清靜了。
紀雲歇站在門口，嘴角抽搐，額頭青筋直跳。寒假再來？！你們是嫌我命長還是嫌江術和命長？！
送走了那兩尊瘟神，紀雲歇感覺整個樓道、整個公寓的空氣都清新了！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感覺像是打了一場艱難的勝仗，雖然贏得有點……慘烈雖然耳朵還在嗡嗡響。
他正準備關上門，然後回屋癱一會兒，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寧靜，就聽見隔壁的門“哢噠”一聲開了。
江術和站在門後。他似乎也是被剛才那驚天動地的動靜吵醒的，穿著簡單的家居服，頭發有些淩亂，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一絲……看戲結束後的平靜？他倚著門框，琥珀色的眸子平靜地看向紀雲歇，清冷的聲音響起：
“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 紀雲歇點點頭，感覺身心俱疲，“總算走了。阿彌陀佛，世界和平，終於能清凈兩天了。” 他誇張地做了個雙手合十的動作。
江術和看著他，沒說話。但那眼神仿佛在說：清凈？你確定？別忘了，最大的噪音還是你。
他懶得跟紀雲歇廢話，得到了答案，便準備關門回去補覺。
就在門即將合上的瞬間，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突然伸過來，穩穩地擋住了門板！
江術和動作一頓，擡眸看向手的主人——紀雲歇。
紀雲歇臉上掛著一種混合了疲憊、狡黠和……莫名興奮的笑容，他湊近一步，半個身子卡在門縫裏，壓低了聲音，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意味：
“餵，江同學～”
江術和蹙眉：“？”
“你看，” 紀雲歇指了指窗外，“天氣這麽好，秋高氣爽的，窩在家裏多浪費啊！” 他頓了頓，嘴角勾起一抹壞笑，“有沒有興趣……和我來一場男人之間的游戲？”
江術和：“……”
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紀雲歇，眼神裏清晰地寫著三個大字：你、有、病？
一個小時後。
江術和站在一片一望無際的金黃色麥田邊，微涼的秋風帶著成熟麥穗的香氣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遠處是連綿起伏的、同樣被秋色染上斑斕色彩的山丘。景色很美，很壯闊，充滿了豐收的喜悅。
然而，江術和的臉上，卻是一片生無可戀的空白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沾了泥點的、顯然不適合下地的白色運動鞋，又擡頭看了看旁邊那個穿著耐磨工裝褲、舊T恤、頭上還歪戴著一頂草帽手上還拿著一對手套、一臉躍躍欲試的紀雲歇，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，聲音帶著濃濃的嫌棄和難以置信：
“這……就是你所謂的‘男人之間的游戲’？”
紀雲歇正叉著腰，欣賞著眼前這片金燦燦的“戰場”，聞言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伸手用力拍了拍江術和的肩膀差點拍得江術和一個趔趄：
“安了，江同學！格局打開！勞動最光榮！這怎麽就不是男人之間的較量了？比耐力！比體力！比誰割的麥子多！” 他指了指遠處麥田裏已經開始勞作的人影，“再說了，這不是聽說秋收到了，班長家勞動力不夠，我們作為同學，當然要來幫忙了！助人為樂，義不容辭！”
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，讓江術和一時語塞。他確實沒想到，紀雲歇這個可能在雲城連掃把都沒摸過的大少爺，竟然會主動跑來幫萬谷盈家收麥子？這覺悟……有點超乎想象。
“你們到了？這麽快！” 一個清脆利落的聲音傳來。
只見萬谷盈一手提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鐮刀，另一只手牽著一個大約八九歲、臉蛋紅撲撲、紮著羊角辮的小男孩，從田埂那頭快步走了過來。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，褲腳高高挽起，露出結實的小腿，臉上帶著勞動的紅暈和爽朗的笑容，整個人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。
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大一點的、約莫十幾歲歲的小女孩，好奇地打量著紀雲歇和江術和。
“紀哥！紀哥！” 張秋翰的聲音也遠遠傳來，他正扛著一把耙子，像只精力充沛的小猴子，蹦蹦跳跳地從另一條田埂跑過來，臉上洋溢著興奮，“我就知道你會來！夠意思！”
“喲，來了！” 紀雲歇看到他們，立刻揮手，一副熟稔的樣子，“怎麽說啊，開始吧？” 他摩拳擦掌，仿佛要上戰場。
江術和看著紀雲歇那副“馬上開始大幹一場”的興奮勁兒，再看看萬谷盈遞過來的、閃著寒光的鐮刀，只覺得眉心又開始隱隱作痛。他一把拉過紀雲歇的手腕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：“等會兒！”
紀雲歇疑惑地回頭：“嗯？”
江術和盯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問：“你……會用這個嗎？” 他指了指那把危險的鐮刀。
紀雲歇一楞，隨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：“沒事啊！不會可以學嘛！萬班長教教我就行了！多大點事兒！” 他伸手就要去接萬谷盈手裏的鐮刀。
江術和看著他這副大大咧咧、完全不把危險當回事的樣子，只覺得一股無力感直沖天靈蓋。他擡手，用力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紀雲歇這個二楞子揮舞鐮刀時，不是割到自己的腿，就是割到旁邊人的腳，或者在金黃的麥田裏上演一場“血染的風采”……
這哪裏是幫忙？這分明是來制造工傷事故的！
最終，在江術和無聲的“死亡凝視”和萬谷盈考慮到安全問題的謹慎安排下，紀雲歇沒能如願以償地拿到鐮刀，去進行他那“男人之間的較量”。
萬谷盈和張秋翰負責主力收割，兩人都是幹農活的好手，動作麻利，鐮刀在他們手中仿佛有了生命，唰唰幾下，金黃的麥子就整齊地倒下一片。紀雲歇則被分配了相對“安全”的任務——跟在後面，把割倒的麥子抱起來，堆成一垛一垛。這活兒不需要技術含量，但需要力氣和耐力，在秋日依舊有些灼熱的陽光下，不一會兒就累得紀雲歇汗流浹背，草帽下的頭發都濕透了。他一邊抱怨著“這比打游戲累多了”，一邊又吭哧吭哧地埋頭苦幹，那不服輸的勁兒倒是讓萬谷盈和張秋翰刮目相看。
江術和與李穗宜，則被安排去照顧萬谷盈帶來的兩個弟弟妹妹。李穗宜身體一直不好，不能做重活，但她心思細膩，性格溫柔，很快就和小女孩玩到了一起，教她辨認田埂邊的小野花，給她編草戒指。江術和雖然依舊話不多，臉色也有些蒼白，但他耐心很好。小男孩似乎對他特別好奇，總想往他身邊湊。江術和就安靜地坐在田埂邊的樹蔭下，任由小男孩圍著他轉，偶爾在小男孩差點摔倒時，伸手輕輕扶一把。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他沈靜的側臉上，畫面意外的和諧。
中午，李穗宜主動請纓，帶著兩個小朋友回家，借用萬谷盈家的廚房準備午飯。江術和也跟著回去了，他雖然廚藝不精，但打打下手，洗洗菜還是可以的。紀雲歇看著江術和跟在李穗宜身後離開麥田的背影，心裏莫名地有點……酸溜溜的？他甩甩頭，把這奇怪的念頭拋到腦後，繼續投入他的“抱麥子大業”。
午飯是在萬谷盈家簡陋但幹凈的院子裏吃的。李穗宜的手藝出乎意料的好，簡單的農家菜被她做得色香味俱全。一盆熱氣騰騰的土豆燉豆角，一盤清爽的涼拌黃瓜，一碟自家腌的鹹菜，配上剛蒸好的、帶著麥香的米飯，讓勞作了一上午的幾人吃得格外香甜。紀雲歇更是狼吞虎咽，連呼“好吃”，完全沒了大少爺的架子。
鄭存之是下午才姍姍來遲的。他家在彴約縣城裏，算是小康，平時養尊處優，來幫忙純粹是覺得新鮮好玩。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運動裝，戴著遮陽帽，手裏還拿著一瓶冰鎮飲料，施施然地出現在田邊。
“喲！挺熱鬧啊！” 鄭存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，看著田裏汗流浹背的紀雲歇和張秋翰，還有樹蔭下休息的江術和、李穗宜和孩子們，語氣帶著點調侃，“紀少，體驗生活呢？感覺如何？”
紀雲歇剛把一大捆麥子堆好，累得直喘粗氣，聞言沒好氣地懟回去：“感覺……感覺快升仙了！鄭大學霸，站著說話多腰疼啊，有本事下來試試！”
“算了吧，” 鄭存之聳聳肩，慢悠悠地走到江術和旁邊的樹蔭下坐下，“我這細皮嫩肉的，可經不起這種摧殘。我還是負責給你們提供精神支持和……冰鎮飲料吧！” 他晃了晃手裏的瓶子。
“切！懶就懶！找什麽借口！” 張秋翰在田裏直起腰，抹了把汗，毫不客氣地拆臺。
鄭存之也不生氣，笑嘻嘻地回懟：“小翰子，我看你是嫉妒我不用曬太陽吧？”
“誰嫉妒你了！我這是熱愛勞動！” 張秋翰梗著脖子。
“得了吧，我看你是被你媽逼著來的吧？還熱愛勞動？” 鄭存之一針見血。
“鄭存之！你找打！” 張秋翰作勢要沖過來。
“來啊來啊！怕你啊！” 鄭存之躲在江術和身後，有恃無恐。
江術和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兩個小學雞鬥嘴，只覺得聒噪。他拿起水杯，默默喝了一口水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麥田裏那個正彎腰抱起一大捆麥子、手臂肌肉線條繃緊、汗水順著脖頸滑入衣領的身影。
紀雲歇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，直起身，朝著樹蔭下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還用力揮了揮手，陽光下，笑容燦爛得晃眼。
江術和立刻移開視線，低頭看著杯中的水，仿佛裏面有什麽特別吸引人的東西。只是耳根處，似乎又被那灼熱的陽光曬得有點發燙。
紀雲歇也不在意江術和的冷淡，繼續投入他的“戰鬥”。他甚至還跟萬谷盈學會了用耙子把散落的麥穗攏到一起，動作雖然笨拙，但學得很認真。
整個下午，麥田裏都充滿了汗水、泥土的氣息、麥稈被踩斷的脆響、張秋翰和鄭存之時不時的鬥嘴、萬谷盈爽朗的指揮聲、以及兩個小朋友偶爾的嬉笑聲。紀雲歇累得腰酸背痛，手上也磨出了幾個水泡，但他看著眼前漸漸堆高的麥垛，看著金黃的麥浪在自己手中一點點被“征服”，心裏竟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、沈甸甸的滿足感。
夕陽西下，給廣闊的麥田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。一天的勞作接近尾聲。
萬谷盈看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麥垛，感激地對大家說：“謝謝你們！今天多虧了大家，進度快了好多！”
“班長客氣了！應該的！” 紀雲歇累得癱坐在田埂上，臉上卻帶著笑。
“就是！同學之間互相幫助嘛！” 張秋翰也累得夠嗆，但精神頭很足。
鄭存之遞給他倆一人一瓶水：“辛苦了，兩位‘勞動模範’。”
江術和看著紀雲歇手上磨出的水泡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紀雲歇擰開瓶蓋，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，清涼的水滋潤了幹渴的喉嚨，也沖刷掉了一身的疲憊。他擡頭，望向天邊絢爛的晚霞，又看了看身邊這些因為汗水而顯得格外真實的夥伴——爽朗能幹的班長，活潑忠實的小弟，嘴欠但心不壞的學霸，溫柔安靜的女孩，還有……那個總是清冷沈默，卻也會在樹蔭下安靜陪伴的少爺。
晚風吹過，帶著麥田特有的、成熟而溫暖的氣息。汗水浸濕的T恤貼在身上，涼涼的，卻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暢快。
彴約的夏天，就在這金黃的麥浪裏，在少年們揮灑的汗水和肆意的笑聲中，緩緩地落下了帷幕。留下的，是曬黑的皮膚，是磨破的水泡，是累到散架的身體，更是屬於這個偏遠小城、獨一無二的、帶著泥土芬芳的青春記憶。
紀雲歇知道，那個聒噪的寒假“威脅”還在。但此刻，他只想享受這份勞作後的寧靜，以及……身邊全是朋友的喜悅，和那不易察覺的目光。
——————我覺得他倆好磕要到高三現在先鋪墊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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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氏雙胞胎在彴約的“避難”生活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兩顆深水炸彈，將紀雲歇原本還算有規律的蹭飯、借筆記、偶爾騷擾江術和的假期，炸得雞飛狗跳，永無寧日。
在江術和家那場驚心動魄的“單手柄爭奪戰”後，彴約“三害”的威名算是徹底坐實了。他們每天雷打不動的行程就是：睡到日上三竿，被外婆揪起來吃早午飯，然後如同三只嗅到骨頭味的哈士奇，準時準點、興高采烈地去敲響隔壁江術和家的門，美其名曰“聯絡感情”、“交流學習”（鬼才信），實則就是去禍害江仙人的清凈，順便看看能不能蹭到那臺可憐的Switch玩一會兒。
江術和從最初的震驚、茫然、生無可戀，到後來已經進化出了近乎麻木的“佛系”心態。他會在三人吵吵嚷嚷進門時，面無表情地遞上一杯溫水有時候是涼白開，然後要麽捧著一本書躲進書房躲清凈（雖然隔音效果一般），要麽幹脆戴上降噪耳機，坐在客廳角落的單人沙發裏，把自己當成一尊會呼吸的盆景，對周遭的喧囂充耳不聞，只在雙胞胎為了誰先玩手柄第N次打起來、快要波及他的書架時，才冷冷地吐出兩個字：“安靜。” 效果堪比聖旨，瞬間鎮壓。
紀雲歇倒是樂在其中。雖然他也覺得雙胞胎很吵，但有人一起鬧騰、一起搶手柄、一起在游戲裏互相坑害的日子，比一個人無聊發呆有意思多了。他甚至覺得江術和那副“被迫營業”的冷淡表情都生動有趣起來。只是苦了江術和，清冷仙人的氣質在“三害”的持續汙染下，日漸稀薄，隱隱有向“暴躁奶爸”發展的趨勢。
這樣雞飛狗跳、噪音汙染指數爆表的日子，持續了整整一個星期。
就在紀雲歇和雙胞胎以為這種“快樂”的“避難”生活能一直持續下去，直到顧伯伯氣消或者他們玩膩了主動回去時，雲城的“天罰”，以一種極其迅猛、極其霸道的方式，降臨了彴約。
那是第七天的一個清晨，天空陰沈沈的，似乎醞釀著一場秋雨。
紀雲歇還在夢裏和游戲BOSS大戰三百回合，就被一陣不同尋常的、極其沈重而密集的腳步聲和某種低沈的引擎轟鳴聲驚醒了。那聲音不像鄰居的走動，更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小型軍隊在集結。
他揉著眼睛，睡眼惺忪地拉開窗簾一角，往樓下看去。
這一看，瞬間把他殘留的睡意驚得煙消雲散！
只見樓下狹窄的街道上，赫然停著三輛錚亮的黑色商務車，車型龐大，線條冷硬，充滿了壓迫感。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，車旁，整齊地肅立著十幾個身穿統一黑色西裝、戴著墨鏡、身材魁梧、氣息彪悍的壯漢！他們如同沈默的黑色礁石，將公寓樓小小的單元門口圍得水洩不通，連清晨出來遛彎的老大爺都嚇得繞道走。
為首一人，身材尤其高大，面容冷峻，目光如鷹隼般銳利，即使隔著幾層樓的高度，紀雲歇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、久居上位的強大氣場和……壓抑的怒火！
是顧伯伯！顧一澄顧一澈的親爹！雲城商界叱咤風雲、以手腕強硬著稱的顧氏掌舵人！他竟然親自來了！還帶了這麽多人！這陣仗，哪裏是來抓兒子，分明是來剿匪的！
紀雲歇心裏咯噔一下，暗道一聲：完了！顧家兄弟要被“伏法”了！
他連滾帶爬地沖出房間，正好撞上同樣被驚醒、扒著窗戶往外看、臉色瞬間煞白的顧一澄顧一澈。
“紀……紀哥！是……是我爸！” 顧一澄的聲音都在抖。
“他……他怎麽親自來了？！還帶了這麽多人？！” 顧一澈嚇得腿都軟了，死死抓住哥哥的胳膊。
“還楞著幹什麽？！” 紀雲歇壓低聲音吼道，“趕緊收拾東西！能跑……” 他話還沒說完，就聽到樓下傳來顧伯伯那極具穿透力、帶著山雨欲來般怒火的低沈命令：
“上去！把那兩個小兔崽子給我‘請’下來！”
“是！” 十幾個保鏢齊聲應諾，聲音低沈如雷，震得樓道似乎都晃了一下。
緊接著，沈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如同催命鼓點，迅速由下而上逼近！那氣勢，仿佛要將整棟樓踏平！
“完了完了完了！” 顧一澄顧一澈抱在一起，嚇得魂飛魄散。
紀雲歇也頭皮發麻，但他知道跑是跑不掉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，打開了家門。他得看著點，別讓這倆貨真被打死。
門剛打開，兩個穿著黑西裝的彪形大漢已經如同鐵塔般矗立在門口，墨鏡後的目光冰冷地掃過屋內。他們身後，是面色沈郁、仿佛能滴出水來的顧伯伯。
“顧…顧伯伯早……” 紀雲歇硬著頭皮打招呼。
顧伯伯看了一眼他，目光如同兩道冰錐，直接釘在客廳裏抖如篩糠的雙胞胎身上。
“爸……爸爸……” 顧一澄顧一澈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 顧伯伯的聲音不高，卻像帶著冰渣子，凍得人骨髓發寒，“長本事了。闖了禍，還敢跑？還跑到彴約來打擾人家清凈？真是皮子癢了你們兩個小兔崽子！”
他一步步走進客廳，每一步都像踩在雙胞胎的心尖上。
“爸！我們錯了！真的錯了！”
“我們再也不敢了！爸你饒了我們這次吧！”
雙胞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真的悔過，抱著顧伯伯的腿就開始嚎啕大哭，那哭聲淒厲無比，充滿了絕望和恐懼，穿透力極強，瞬間響徹了整個樓道！估計連隔壁樓的鄰居都能被吵醒。
“閉嘴！” 顧伯伯低喝一聲，如同驚雷炸響。雙胞胎的哭聲瞬間卡在喉嚨裏，只剩下壓抑的抽噎。
顧伯伯看著兩個不成器的兒子，眼神覆雜，有憤怒，有失望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。他揮了揮手，聲音疲憊卻不容置疑：“帶走。”
兩個保鏢立刻上前，像拎小雞一樣，毫不費力地將哭哭啼啼、腿軟腳軟的雙胞胎架了起來，動作專業而利落。
“爸！不要啊！”
“紀哥！救我們啊！”
雙胞胎掙紮著，哭喊著，聲音淒慘無比。整個樓道都回蕩著他們的鬼哭狼嚎，連早起遛鳥回來的外公外婆都驚動了，站在門口看著這陣仗，想勸又不知從何開口。
紀雲歇看著被保鏢架著往外拖的雙胞胎，心裏也有些不忍，但更多的是……松了口氣？總算清凈了！他對著掙紮扭頭的雙胞胎，做了個“自求多福”的口型。
就在雙胞胎即將被拖出家門，消失在樓梯拐角時，顧一澄突然爆發出最後的力氣，扭過頭，對著站在門口的紀雲歇，用盡全身力氣大吼道：
“紀哥——！！！我們寒假——再來——！！！”
顧一澈也立刻跟上：“對！紀哥！等我們——！！！”
這兩聲石破天驚、充滿了“革命樂觀主義精神”的吶喊，如同最後的絕響，在樓道裏久久回蕩，然後隨著保鏢沈重的腳步聲和被拖拽的嗚咽聲，漸漸遠去，最終消失在樓下汽車引擎的轟鳴聲中。
世界……終於清靜了。
紀雲歇站在門口，嘴角抽搐，額頭青筋直跳。寒假再來？！你們是嫌我命長還是嫌江術和命長？！
送走了那兩尊瘟神，紀雲歇感覺整個樓道、整個公寓的空氣都清新了！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感覺像是打了一場艱難的勝仗，雖然贏得有點……慘烈雖然耳朵還在嗡嗡響。
他正準備關上門，然後回屋癱一會兒，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寧靜，就聽見隔壁的門“哢噠”一聲開了。
江術和站在門後。他似乎也是被剛才那驚天動地的動靜吵醒的，穿著簡單的家居服，頭發有些淩亂，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一絲……看戲結束後的平靜？他倚著門框，琥珀色的眸子平靜地看向紀雲歇，清冷的聲音響起：
“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 紀雲歇點點頭，感覺身心俱疲，“總算走了。阿彌陀佛，世界和平，終於能清凈兩天了。” 他誇張地做了個雙手合十的動作。
江術和看著他，沒說話。但那眼神仿佛在說：清凈？你確定？別忘了，最大的噪音還是你。
他懶得跟紀雲歇廢話，得到了答案，便準備關門回去補覺。
就在門即將合上的瞬間，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突然伸過來，穩穩地擋住了門板！
江術和動作一頓，擡眸看向手的主人——紀雲歇。
紀雲歇臉上掛著一種混合了疲憊、狡黠和……莫名興奮的笑容，他湊近一步，半個身子卡在門縫裏，壓低了聲音，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意味：
“餵，江同學～”
江術和蹙眉：“？”
“你看，” 紀雲歇指了指窗外，“天氣這麽好，秋高氣爽的，窩在家裏多浪費啊！” 他頓了頓，嘴角勾起一抹壞笑，“有沒有興趣……和我來一場男人之間的游戲？”
江術和：“……”
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紀雲歇，眼神裏清晰地寫著三個大字：你、有、病？
一個小時後。
江術和站在一片一望無際的金黃色麥田邊，微涼的秋風帶著成熟麥穗的香氣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遠處是連綿起伏的、同樣被秋色染上斑斕色彩的山丘。景色很美，很壯闊，充滿了豐收的喜悅。
然而，江術和的臉上，卻是一片生無可戀的空白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沾了泥點的、顯然不適合下地的白色運動鞋，又擡頭看了看旁邊那個穿著耐磨工裝褲、舊T恤、頭上還歪戴著一頂草帽手上還拿著一對手套、一臉躍躍欲試的紀雲歇，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，聲音帶著濃濃的嫌棄和難以置信：
“這……就是你所謂的‘男人之間的游戲’？”
紀雲歇正叉著腰，欣賞著眼前這片金燦燦的“戰場”，聞言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伸手用力拍了拍江術和的肩膀差點拍得江術和一個趔趄：
“安了，江同學！格局打開！勞動最光榮！這怎麽就不是男人之間的較量了？比耐力！比體力！比誰割的麥子多！” 他指了指遠處麥田裏已經開始勞作的人影，“再說了，這不是聽說秋收到了，班長家勞動力不夠，我們作為同學，當然要來幫忙了！助人為樂，義不容辭！”
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，讓江術和一時語塞。他確實沒想到，紀雲歇這個可能在雲城連掃把都沒摸過的大少爺，竟然會主動跑來幫萬谷盈家收麥子？這覺悟……有點超乎想象。
“你們到了？這麽快！” 一個清脆利落的聲音傳來。
只見萬谷盈一手提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鐮刀，另一只手牽著一個大約八九歲、臉蛋紅撲撲、紮著羊角辮的小男孩，從田埂那頭快步走了過來。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，褲腳高高挽起，露出結實的小腿，臉上帶著勞動的紅暈和爽朗的笑容，整個人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。
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大一點的、約莫十幾歲歲的小女孩，好奇地打量著紀雲歇和江術和。
“紀哥！紀哥！” 張秋翰的聲音也遠遠傳來，他正扛著一把耙子，像只精力充沛的小猴子，蹦蹦跳跳地從另一條田埂跑過來，臉上洋溢著興奮，“我就知道你會來！夠意思！”
“喲，來了！” 紀雲歇看到他們，立刻揮手，一副熟稔的樣子，“怎麽說啊，開始吧？” 他摩拳擦掌，仿佛要上戰場。
江術和看著紀雲歇那副“馬上開始大幹一場”的興奮勁兒，再看看萬谷盈遞過來的、閃著寒光的鐮刀，只覺得眉心又開始隱隱作痛。他一把拉過紀雲歇的手腕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：“等會兒！”
紀雲歇疑惑地回頭：“嗯？”
江術和盯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問：“你……會用這個嗎？” 他指了指那把危險的鐮刀。
紀雲歇一楞，隨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：“沒事啊！不會可以學嘛！萬班長教教我就行了！多大點事兒！” 他伸手就要去接萬谷盈手裏的鐮刀。
江術和看著他這副大大咧咧、完全不把危險當回事的樣子，只覺得一股無力感直沖天靈蓋。他擡手，用力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紀雲歇這個二楞子揮舞鐮刀時，不是割到自己的腿，就是割到旁邊人的腳，或者在金黃的麥田裏上演一場“血染的風采”……
這哪裏是幫忙？這分明是來制造工傷事故的！
最終，在江術和無聲的“死亡凝視”和萬谷盈考慮到安全問題的謹慎安排下，紀雲歇沒能如願以償地拿到鐮刀，去進行他那“男人之間的較量”。
萬谷盈和張秋翰負責主力收割，兩人都是幹農活的好手，動作麻利，鐮刀在他們手中仿佛有了生命，唰唰幾下，金黃的麥子就整齊地倒下一片。紀雲歇則被分配了相對“安全”的任務——跟在後面，把割倒的麥子抱起來，堆成一垛一垛。這活兒不需要技術含量，但需要力氣和耐力，在秋日依舊有些灼熱的陽光下，不一會兒就累得紀雲歇汗流浹背，草帽下的頭發都濕透了。他一邊抱怨著“這比打游戲累多了”，一邊又吭哧吭哧地埋頭苦幹，那不服輸的勁兒倒是讓萬谷盈和張秋翰刮目相看。
江術和與李穗宜，則被安排去照顧萬谷盈帶來的兩個弟弟妹妹。李穗宜身體一直不好，不能做重活，但她心思細膩，性格溫柔，很快就和小女孩玩到了一起，教她辨認田埂邊的小野花，給她編草戒指。江術和雖然依舊話不多，臉色也有些蒼白，但他耐心很好。小男孩似乎對他特別好奇，總想往他身邊湊。江術和就安靜地坐在田埂邊的樹蔭下，任由小男孩圍著他轉，偶爾在小男孩差點摔倒時，伸手輕輕扶一把。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他沈靜的側臉上，畫面意外的和諧。
中午，李穗宜主動請纓，帶著兩個小朋友回家，借用萬谷盈家的廚房準備午飯。江術和也跟著回去了，他雖然廚藝不精，但打打下手，洗洗菜還是可以的。紀雲歇看著江術和跟在李穗宜身後離開麥田的背影，心裏莫名地有點……酸溜溜的？他甩甩頭，把這奇怪的念頭拋到腦後，繼續投入他的“抱麥子大業”。
午飯是在萬谷盈家簡陋但幹凈的院子裏吃的。李穗宜的手藝出乎意料的好，簡單的農家菜被她做得色香味俱全。一盆熱氣騰騰的土豆燉豆角，一盤清爽的涼拌黃瓜，一碟自家腌的鹹菜，配上剛蒸好的、帶著麥香的米飯，讓勞作了一上午的幾人吃得格外香甜。紀雲歇更是狼吞虎咽，連呼“好吃”，完全沒了大少爺的架子。
鄭存之是下午才姍姍來遲的。他家在彴約縣城裏，算是小康，平時養尊處優，來幫忙純粹是覺得新鮮好玩。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運動裝，戴著遮陽帽，手裏還拿著一瓶冰鎮飲料，施施然地出現在田邊。
“喲！挺熱鬧啊！” 鄭存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，看著田裏汗流浹背的紀雲歇和張秋翰，還有樹蔭下休息的江術和、李穗宜和孩子們，語氣帶著點調侃，“紀少，體驗生活呢？感覺如何？”
紀雲歇剛把一大捆麥子堆好，累得直喘粗氣，聞言沒好氣地懟回去：“感覺……感覺快升仙了！鄭大學霸，站著說話多腰疼啊，有本事下來試試！”
“算了吧，” 鄭存之聳聳肩，慢悠悠地走到江術和旁邊的樹蔭下坐下，“我這細皮嫩肉的，可經不起這種摧殘。我還是負責給你們提供精神支持和……冰鎮飲料吧！” 他晃了晃手裏的瓶子。
“切！懶就懶！找什麽借口！” 張秋翰在田裏直起腰，抹了把汗，毫不客氣地拆臺。
鄭存之也不生氣，笑嘻嘻地回懟：“小翰子，我看你是嫉妒我不用曬太陽吧？”
“誰嫉妒你了！我這是熱愛勞動！” 張秋翰梗著脖子。
“得了吧，我看你是被你媽逼著來的吧？還熱愛勞動？” 鄭存之一針見血。
“鄭存之！你找打！” 張秋翰作勢要沖過來。
“來啊來啊！怕你啊！” 鄭存之躲在江術和身後，有恃無恐。
江術和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兩個小學雞鬥嘴，只覺得聒噪。他拿起水杯，默默喝了一口水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麥田裏那個正彎腰抱起一大捆麥子、手臂肌肉線條繃緊、汗水順著脖頸滑入衣領的身影。
紀雲歇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，直起身，朝著樹蔭下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還用力揮了揮手，陽光下，笑容燦爛得晃眼。
江術和立刻移開視線，低頭看著杯中的水，仿佛裏面有什麽特別吸引人的東西。只是耳根處，似乎又被那灼熱的陽光曬得有點發燙。
紀雲歇也不在意江術和的冷淡，繼續投入他的“戰鬥”。他甚至還跟萬谷盈學會了用耙子把散落的麥穗攏到一起，動作雖然笨拙，但學得很認真。
整個下午，麥田裏都充滿了汗水、泥土的氣息、麥稈被踩斷的脆響、張秋翰和鄭存之時不時的鬥嘴、萬谷盈爽朗的指揮聲、以及兩個小朋友偶爾的嬉笑聲。紀雲歇累得腰酸背痛，手上也磨出了幾個水泡，但他看著眼前漸漸堆高的麥垛，看著金黃的麥浪在自己手中一點點被“征服”，心裏竟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、沈甸甸的滿足感。
夕陽西下，給廣闊的麥田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。一天的勞作接近尾聲。
萬谷盈看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麥垛，感激地對大家說：“謝謝你們！今天多虧了大家，進度快了好多！”
“班長客氣了！應該的！” 紀雲歇累得癱坐在田埂上，臉上卻帶著笑。
“就是！同學之間互相幫助嘛！” 張秋翰也累得夠嗆，但精神頭很足。
鄭存之遞給他倆一人一瓶水：“辛苦了，兩位‘勞動模範’。”
江術和看著紀雲歇手上磨出的水泡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紀雲歇擰開瓶蓋，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，清涼的水滋潤了幹渴的喉嚨，也沖刷掉了一身的疲憊。他擡頭，望向天邊絢爛的晚霞，又看了看身邊這些因為汗水而顯得格外真實的夥伴——爽朗能幹的班長，活潑忠實的小弟，嘴欠但心不壞的學霸，溫柔安靜的女孩，還有……那個總是清冷沈默，卻也會在樹蔭下安靜陪伴的少爺。
晚風吹過，帶著麥田特有的、成熟而溫暖的氣息。汗水浸濕的T恤貼在身上，涼涼的，卻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暢快。
彴約的夏天，就在這金黃的麥浪裏，在少年們揮灑的汗水和肆意的笑聲中，緩緩地落下了帷幕。留下的，是曬黑的皮膚，是磨破的水泡，是累到散架的身體，更是屬於這個偏遠小城、獨一無二的、帶著泥土芬芳的青春記憶。
紀雲歇知道，那個聒噪的寒假“威脅”還在。但此刻，他只想享受這份勞作後的寧靜，以及……身邊全是朋友的喜悅，和那不易察覺的目光。
——————我覺得他倆好磕要到高三現在先鋪墊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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